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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花美眷

2008-03-30 03:17:44 《爱人坊·银版》 2008年12期

遥 夜

白脸的男人

我患有先天的眼疾,失明只是早晚的事。在视线依然明朗的年月,我就固执地闭上双眼。我知道,过多地留恋世界的绚烂多彩,终将摆脱不了乞讨的命运。

在大量的黑暗中,我练就了许多超常的本领。我触摸到桃子表面的小洞,可以判断其下蠕动着几个生命。分辨别人的欢喜悲伤,只需要用耳朵聆听对方微妙的鼻息。

十九岁时,乞丐同伴们奔往北方,我却继续留在了青石镇。我的眼睛不时剧烈地疼痛,我想,一个命中注定的盲人,纵然踏遍万水千山,望见的也只有黑暗。

春天的细雨,氤氲了小镇的天空。我的眼睛疼痛到了极致。我耐不住地走起来,从傍晚走到午夜,从喧嚣走到静谧,从青石街走到了青石巷。

在静谧的青石巷口,我灵敏的听觉中出现渐行渐近的脚步声。我赶忙躲到一处干燥的角落,生怕头发蓬乱的自己吓坏了别人。

我偷偷地朝声音的方向望去,隐约看见一团微弱的白光。我以为眼疾所致,便狠劲地揉眼睛。然而,那团白光终还是越来越近了。

当我看出那是一张男人的脸的时候,我的呼吸陡然急促,几近窒息。

那是一张恐怖的男人脸,白粉的颜色,透出幽幽的光芒。在纷纷洋洒的夜雨中,增添凛人的寒意。

眼睛再一次急剧地疼起来,我挣扎着瑟缩一团。脚步声在我的身边经过,渐渐地消失了。我猜度着这个恐怖面孔的男人,竟能够使在苦难中摸爬滚打的乞丐心惊胆战,定是有些灵异的。

天机不可泄

一个月后,伴随眼痛的消失,我沦为真正的盲人。

青石街上的卜卦老人满是同情地对我说:“小子,有许多瞎子做着卜卦的营生。你那么聪明,不妨试试摆个卦摊,最好找个有些古怪的地方。”

从此,我不再是青石街的乞丐,做起青石巷的卜卦人。那个白脸的男人再怪异不过,我相信青石巷的生意,一定多。

来者却多是卜问疾病的。我每每叨念完金木水火的套词,便告诉他们寻医宜去东南。他们的病情迅速好转,我的卦摊迎来连连的道谢。其实,市中心就在东南方向,那里的医院,大抵正规些。

某天,一个醉熏熏的赌徒问我会不会赢。我用手指佯装掐算,告诉他小赌可赢,大赌则输。赌徒冒然选择了大赌,输得身无分文的他一气之下掀翻了我的卦摊,叫骂着要把我赶出青石巷,却招致了众怒。

其实,就像一个瞎子会用心触摸桃子表面的虫洞,而常人通常咬到了才怪怨自己的疏忽。我只把事物内浅显的逻辑说出,却自有其中的道理。

那些虔诚的大众痛斥赌徒作孽,一场风波平息后,我在青石巷中有了小小的声名。

渐渐地,常常有人请我家中做客,不仅酒菜丰盛,有的还不惜重金为我添置一两件合身的衣裳。

别人说我有几分英俊。便开始有人给我介绍老婆:“个子高挑,皮肤白嫩,二十来岁的大姑娘。”

我总是愤怒地问向介绍人:“为什么给我找个丑的?”介绍人本想回答,可是即将出口的话,自然有些不便说。然而,我缜密的思维为自己嬴来更多的夸赞。

青石巷无人不知:我是神人,已开天眼。

姜美凤的问卦,我却回答得过于草率。她问:“我失踪的男人,到底怎么了?”

中午在一户人家喝酒时,主人曾草草地和我谈起一户人家新死了男人。醉意浓熏的我没有仔细斟酌她的问卜,随口就说出一句:“死了!”

姜美凤号啕着跑开时,我才为自己的唐突而深感懊悔。青石街那个卜卦人曾悄悄地告诫我:不知道的事情,便应该是不可泄露的天机。

春宵不断

四十岁的姜美凤,是青石巷里出名的美女。

一些龌龊的男人私下里时常淫邪地谈论她,太多时候只关乎她饱满的胸脯和丰满的翘臀。生活在黑暗中的我,脑中也不禁展开一张张风情的图画。

最近的许多个睡梦里,我也总会与同一个美妇人忘情地缠绵。尽管我从未见过那张柔情百媚的脸庞,可是梦中的我却一厢情愿地叫她——姜美凤。

现实中的姜美凤,并不风情。自从我判定他的男人已死之后,她对所有的男人都采取暴戾的态度。那个掀翻我卦摊的赌徒借着酒劲用手轻摸了一下她丰腴的后背,她的手指甲便细雨般在他的脸上落下,这使赌徒至少三个月无脸见人。那些拿姜美凤丰胸美腿当谈资的男人,再说起她时也变得悄声细语,生怕被听到,然后被她拿着菜刀追得哭爹喊妈。

姜美凤的暴戾大抵不会对向我,越来越多的人传说他的男人死了。这个失去一家之主的美妇人,似乎对我越发依赖,大事小情都来问我。她说总会梦见那个死去的男人,心里非常害怕。

她坐在我的对面时,我总能嗅到一股馨香的味道,这与那些俗艳的女人味道迥然有异。在给她看手相时,我第一次触摸她柔滑的手,身上便漾起一圈圈的电流。

我细细地抚摩她手心的每一条纹路,那些与姜美凤一起度过的桃色梦境便清晰地在我的头脑闪现。我竟不肯放开她柔软细腻的手,当我忘情地抚摩时,姜美凤的手变得热起来,并有轻微地颤抖。

我越发觉得有趣,仔细聆听她不易被感知的粗重起来的鼻息。忽然放开她的手,淡淡地说:“你死去的男人舍不得你,一心想与你夜夜春宵。你便总有那些桃色的梦境了。”

这句话果然把姜美凤吓得颤抖,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地摇动我的身体:“那该怎么办,每做完梦,我醒来都全身的冷汗。”

我不禁为自己的聪明而兴奋。

其实,我不止一次地猜度我那些不断的春梦。最后我总结出,这无非是年轻的我有着正常的生理需要。而四十如虎的姜美凤,又何尝不是?

正打歪着

自从握过姜美凤的手后,我的情感世界第一次如沐春风。

她询问我如何摆脱纠缠不清的丈夫时,我给她的方法是家中应该进另外的男人,这样阴气才会尽快地消散。

这才明了街头巷尾那些爱情歌曲太过幼稚,那些情感中的男女总会自以为是地认为,无论甜蜜还是哀伤,主角永远都是自己。

我竟一时忘记自己盲人身份的鄙野,认为姜美凤选男人,那就一定该是自己。姜美凤离开后,她的馨香气息一瞬散去,我的头脑才开始清醒。

几日听不到姜美凤的消息,便感觉度日如年。

终于听说姜美凤去找了爱说媒的酒徒媳妇。酒徒媳妇笑容盈盈地满口答应,并说:“一定找个最好的!”我的胸口再次泛起冰凉的心绪。

酒徒媳妇在青石巷东家西家地跑起来,她去的却是只有年轻小伙子的人家。却也难怪,姜美凤是青石巷最出名的美妇人,哪管已经四十岁,凭她细腻柔滑的皮肤倒亦非难事。

就在我辛苦等待姜美凤花落谁家的时候,酒徒媳妇和姜美凤吵了起来。原因是本已定妥的亲事,姜美凤却一句话说毁就毁了。

这出乎我的预料,难道她不想再嫁?

姜美凤终于再来找我,她馨香的气息一沁入我的鼻息,我的全身便嘶嘶地颤抖。我自信满满地问,是你害怕了丈夫的埋怨而不敢再嫁了吧?

姜美凤沉默久久,我因她的沉默而焦急不安。她在做什么?

我仔细地听出她正屏着气,那么,她脑子里在想什么?

我越发咒怨该死的爱情,在她的面前,我轻易乱了头脑,乱了所有的心思。

姜美凤一反常态地沉默,使我越发纷乱。我再说出几句不经思考的胡话之后,她静静地离开了。惆怅的我很快向一个迷信我的男人巧妙地套出她最近的一切。

原来,姜美凤压根就没想再嫁,她托媒人竟然是为了二十岁的女儿。她的女儿虽不如他那般漂亮,可是正值妖娆年华,寻个归宿自然百般挑剔。

但是突然的退亲,又怎么解释呢?

花落谁家

姜美凤突然显得苍老,当我想为她解决愁烦心事的时候,她突然冷冷地对我说:“收起你那些金木水火土,鬼才信。”

卜卦的这些说辞,我只是随便听来,姜美凤的一声冷语立即使我无言。

我局促不安地等待她的谩骂,可是她的语气却舒缓起来。她轻声地说:“你摸手相那么多次,竟然连我有个女儿都不知道,所以我对你很怀疑。你实话对我说,我的丈夫死没死,你是胡乱说的,对吗?”

我只好一一地交代,说好像在一家喝酒时,男主人谈起某家的男人死在外地,我才那么说的。

姜美凤不禁长叹一口气,你说的对,其实应该是死了,不然一个大男人怎么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我怯懦地问:“那你这次来做什么呢?”姜美凤语出惊人,要你娶我的女儿!你愿意不愿意?

说完,她盈盈而起,她的最后一句话是,和谁也不许说,我女儿可是二十岁的大姑娘。你先思量着。

在我曾经饱受饥饿的乞讨生涯里,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娶到老婆。就是后来我卜卦小有名气,成个家我是奢望。姜美凤的二十岁的女儿对我来说,无疑是天上掉下的林妹妹。可是,为何偏偏掉落在我的身上呢?

姜美凤的话,又使我做了一个梦。

我竟然梦见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姜美凤的女儿。

我们的婚礼隆重地举行,青石巷的许多人都前来祝贺。突然便下起了雨,所有的人都很快地散去。美丽的新娘紧紧地挽住我的胳膊,怯怯地喊:“老公。我好怕!”

我将她温柔地抱住,说:“有我在,什么都不用怕。”

不知何时,院子里走来一个男人,他可怕的苍白面孔突然呈现,我呆呆地望着,他的短发瞬间竖起,发紫的嘴唇微微地一扬,一声狰狞的笑雷声一样地划破长空……

我一声大叫,从梦中惊醒。原来,窗外正是一场猛烈的雷雨。

禁锢春闺

我告诉姜美凤,我愿意娶她的女儿。这才知道,她的女儿叫白雪。

当晚,姜美凤便悄悄地把我带入她的家中。她把我和白雪的手放在一起,对我说:“这就是我娇嫩的女儿,我今天把她交给你。我不知道她的爸爸是否还活着,所以我要出去寻找。

姜美凤和我说了许多,也交代了女儿很多。她要我住进这所房子,但永远都要对外人说,她把这所房子卖给了我,而带着女儿一起去寻找自己的丈夫了。

我不明所以地问为什么,她突然地咆哮起来:“你一个瞎子,有个漂亮的老婆,你会守得住吗?”

我不再言语,但是却无法抑制心中的疑问。“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,”漂亮的老婆真若跟人跑了,我又怎么守得住?

然而,白雪对我的一往深情却消除了我的疑虑。

那夜,姜美凤把我和白雪安排住在了一起。白雪的皮肤如姜美凤一样滑腻,我沉溺在她娇嫩的身体里,她的每一声尖叫与呻吟,都使我初尝的情欲极尽癫狂。

肌肤的亲密接触,立即拉近了我和白雪的距离,当我在她的青春里释放出压抑久久的激情后,我爱怜地轻抚她柔滑的头发。她馨香的身体依偎在我的胸口,使我从未有过地满足。

我怀疑此刻的幸福是在梦里,可是白雪的一切就这么真实地盈盈在握,我除了感激上苍的垂怜,还能做什么呢?

我和白雪的结合就是如此地简单,姜美凤在青石镇大肆做着出行的准备。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买了她的房子,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变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,所有的人也都知道,她要带着白雪一起走。

我越发满意她所做的一切,这样一来,这所房子无疑成了我和白雪最私秘的乐园,我们就可以像世外的仙侣一样在其中长相厮守。

午夜梦回

我和白雪准备了丰盛的酒菜,希望在即将别离的时候尽到我们的孝心。

我们频频地向她敬酒,夸赞她天衣无缝的安排。

姜美凤对我和白雪甜蜜的相处非常欣慰,她感慨地说:“人间像你们这样的完美夫妻,能有几对儿?”

晚饭结束后,大量的酒精使我们三人都有了醉意。

回到房间,我急急地把新婚妻子扑倒在床,她妩媚地嗔怪我被酒精催发的情欲。当我们温柔缱绻,终于达到风口浪尖的极致欢乐后,不胜酒力的白雪沉沉地睡去。

想着自己以后就是一家之主,要一手呵护自己的如花美眷,我便激动得难以入睡。

夜,静谧无声,却不同于我孤苦生活的那些煎熬的长夜。我无限爱怜地轻吻白雪的秀发,在心里信誓旦旦地鼓足生活的信心,生怕自己辜负了她春水般的柔情。

静谧中,隔壁姜美凤的电话急急地响起。

“真的是你?你还活着?你的全身?怪病?那你就选择出走,置我和女儿于不顾?”

姜美凤突然语气尖刻起来,她在电话中冷冷地说到:“我看你倒是死了好,遗传倒害了我们的女儿,就是突然之间起的变化,惨不忍睹!我看你倒是死了好……”

对于一个盲人来说,她低微的声音哪怕再隔上三四层的墙壁,我依然能听得真切。

我回忆起青石巷口里我疑似鬼魅的男人,他白粉颜色的脸孔,在黑夜里可以发出惨白的幽光……

酣睡中的白雪,将脸移到我的颈项,她温热的鼻息断断续续地扑来,我的身体却变得冰冷、僵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