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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完待续——青春罗曼史的C类结局

2008-03-30 03:17:44 《爱人坊·银版》 2008年12期

鱼小刀

他开始背着她接电话。她的听力一直在下降,越来越听不清他讲些什么……

神说,他看见一个女子彻夜跪在窗前,祈祷她的爱人健康快乐,哪怕用她自己的生命去交换他幸福。

她认识他的时候,他是他们学校的语文老师。戴很老土的黑框眼镜,白衬衣蓝裤子一丝不苟,头发总是服服帖帖地梳向脑后,一副地道的知识分子模样。

她不算系里最漂亮的女生,但她是那年考进那所大学的考生里,语文成绩最高的一个。所以,很多老师都认得她。

当然,单凭学习成绩和漂亮脸蛋是吸引不了那么高关注率的。她父亲是当地有名望的商人,是这个让她在入学前就声名鹊起。

报道那天,她像搬家一样,大包小裹地带了很多东西来。

他不教她们班的课,但她总去旁听。几个月下来,他发现自己的衣着由单调的白蓝相间起了微妙的变化。倒是她,虽然家世显赫,却永远是卡通T恤和牛仔裤,那么干净纯洁,像一朵盛开在春天里的花朵,清新袭人不染尘埃。

第一封信是她先写的,大二上学期快结束时。

她把信夹在一本余秋雨的书里,那是从他那里借来读的。

在那之前,自己以为饱读诗书,看惯了爱情小说的他,对这种行为见怪不怪视而不见,他笃定自己日后怎么也不会为这样落了俗套的开始而心颤。然而,他回信了。仍是夹在那本他知道她其实早就看熟的书里。

就是这样一本书在他和她手里传来传去,有了温度,生出无限感情。有她的崇拜,有他的宠爱。

II

最先反对的是她最好的朋友,看到她面颊绯红地说起他,好朋友头摇得像个拨浪鼓。

他太古板而清贫。并且,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。

可是她爱得那么认真,听不进别人的劝阻,她的眼里,他就是全世界。

有时候,爱一个人像在黑暗中行走,你不知道他屹立在哪里等待,那是相爱的人必经的一条夜路。甜蜜的时候,夜色也像掺了桃红色的心形,只是,有人迷失了方向,有人盼到了光明。

临近毕业,家里知道了她和他的事。父亲大怒,母亲掉了眼泪。

她第一次觉得有点担心了。而他仍旧一如既往,对学生,对她,还有,对这份不被接受的爱情。

她的心融掉了。

放弃了父亲安排的工作。心一横搬出来和他一起过日子。

家是回不去了。出走时,父亲说了狠话,不再认她。母亲只是抹着眼泪叹息。

他开始在工作之余写一些小文章赚点外快。她白天在一家公司上班,晚上兼一份家教。

生活就是这样,和相爱的人在一起,有时一年半载像一次白天和黑夜的交替那么短暂。

他让她选一个喜欢的日子去登记。她选了6月1日。他疼爱地笑了,第一次在眼里泛起了泪花。

婚礼是办不起的。学校分了房,还贷的压力虽然不小,但好歹总算有了自己的小窝。

她很少买新衣服。白天上班单位里要穿制服,平时她也不再穿卡通T恤和牛仔裤,而总是打扮得很爽朗中性。除了上班,她从不穿高跟鞋,因为她和他一样,有1.74的身高。

当年极力反对他们在一起的她那个朋友,嫁给老外不到两年,离了婚。回国四处打听她的下落。

去了她家,又辗转到他的学校。他那天穿了一件水蓝色滑雪服和一条卡其色长裤。

第二天她请假去见朋友,水蓝色滑雪服和卡其色长裤。只一眼,朋友便落了泪。

过去我们以为爱情人人都会有,原来,爱情如此昂贵,任什么都买不起。

他和朋友一起出钱办了个小书店,生意一直不好。她着急,想去求父亲帮忙。他第一次生气地摔门而去。

那一瞬间,她的耳朵嗡的一下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呼啸而过,泪就掉落下来。有些踉跄着去茶几上拿纸巾,意外地看到本地电视台里,她的父亲由于投资失败,宣告破产。

好几天,她吃不下饭,睡不好觉。

书店终于还是关了门。那天,他买了很多她爱吃的菜,亲自下厨房为她做了一顿饭。

半年,他憔悴了许多,脸色蜡黄,眼眶深陷。那是她第一次发现,曾经在她心里那个神采奕奕,风度翩翩的男子不见了。

她想,也许是自己连累了他,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家庭给他的压力那么大,他应该和另一个平凡女子过着烟火温情的世俗生活。

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不准,她问,他就说去和朋友研究股票了。

他不回来时,她就跪在窗前,对着月亮和星星说自己的心里话,她求它们能保佑他健康快乐,哪怕让她的生命减去一些去交换他的幸福。她还祈求让他能再找到一个照顾他的女人,每次说到这里,她总是忍不住哭。

单位组织体检那天,她被大夫留了下来。看着那些圈圈点点符号的化验单,她觉得大脑一片空白。她病了,严重到可能要离开他和这个温暖的世界。

她蒙了,在这场寂静的轮回里,沧海桑田都来得那么明显和突然,她以为,可以和他一直到白发苍苍。听同事说城北有个算命先生,看得很准,她决定去,看看那里有没有她想要寻找的答案。

她问算命先生她还有多久,先生却告诉她说,他的命里要有一劫,她痴痴地问有化解的办法吗?先生说玄机就在她身上。那一刻,她才知道,不管时间是怎样变迁,她和他始终是拴在一起的两根藤。

先生说她面相旺夫,一定要保持自己身心不败,方能助他。而她要为他活得好,便不能再抛头露面,要守在家里养鱼,才留得住风水。
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鱼。养几只,什么颜色,什么品种,鱼缸形状,摆放位置等一一碎碎念过三四遍,她才悻悻地回家去。

工作辞了,鱼也养了,可是每天活在焦虑里,人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岁。

对于她辞职,他竟什么都没有过多询问。她想,他现在是不在乎她了。

离家出走后,那天是她第一次回去。买了爸爸最爱吃的烧鹅,还有妈妈最喜欢的糖炒栗子。

他们真的老了,她知道他们好几次偷偷去她楼下徘徊过,还因此吵过架。她还知道,无数次放在小区门口保卫室那里那些所谓“不知道是谁送来的”钱和物,都是他们偷偷送去的。

只是,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知道这一切。

现在,她看报纸,偶尔找他以前戴过的那个黑框眼镜才能看清楚那些细小的铅字。

他开始背着她接电话。她的听力一直在下降,越来越听不清他讲些什么,但她知道,电话那端必定是熟知他的人,每次,她借故走近时,他讲着的电话就匆匆挂掉,总是断了就不再响起,她没想到,对方是那么隐忍,从未打回电话追问过。

也许是和她当年那样崇拜他的一个新女子吧,她整日这样想着,心像24岁那年一样被融掉,终于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春天再也起不来。

她病倒了,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瘦小,干枯,苍白得没有血色。

父母来了,他低着头,一会儿,从外面打来热水,用纸杯给父母每人倒了一杯,小心地送到他们手里。她头一回觉得心里的缺口圆满了,背了多年的枷锁终于能够卸下来。

她央他把鱼从家里带到医院,她一直记得,算命先生说,只要鱼活得健康,她就会旺他,让他好起来。

从那一天开始,她打起十二分精神配合治疗。他日以继夜地陪着,像最初在一起的日子里,那样依依不舍。

她想,她要坚强地活下去,为了他。

第三个春天也快来时,她站在窗台边给花浇水。三天前,医生说她恢复得很好,可以出院。

她挺过来了,因为他,和他的爱,还有,那鱼缸里一直游着的一尾尾热带鱼们。

接到他学校打来的电话时,她正在整理旧衣服,那些大大的,宽松的款式,他们最初结婚那几年,她一直买那样的衣服,是因为两个人都能穿。

省一份开支,就可以为他买一包他爱喝的茶叶,或者给家里添一件温馨的小物品。

在这份爱情里,她是那样的细心而隐忍。穿什么,她不在乎,因为,最世俗的才有最烟火的温度。他们互相穿着对方的体温和味道,那是一种互为血肉的亲切。

她去喂鱼时,发现有几只翻了白,电话铃声就是在那时候响起,她的心猛地跟着颤了一下。两年,每次那些鱼有些风吹草动,都让她心惊胆战,她在心里碎碎念着鱼们要顽强地活着,像她一样,为了他。

电话里说他晕倒了。就是在她拿着一件旧衣服出神的时候。

癌症。他早就知道,和她同一天确诊出来的。其实在那之前,他已经检查过好多次。

她单位体检那天,为她开单的正是给他看病的医生,也是他的高中同学。

同学说,他和她都已经病得很重了,需要抓紧治。

她的同事说她去了城北算命。他叫辆出租车,疯了一样赶在她之前到算命先生那里,给了钱,一个字一个字告诉先生怎样对她说。

他像多年前的她那样,每天晚上偷偷去做家教赚一份钱,有空就看股票书,之后随便给她讲几句,让她相信他真的在研究炒股。

她的父母去找了他。三个人抱在一起哭,他说什么也不让她知道自己的病。他说,那天他为了她去找算命先生的时候,顺便也算了一下,先生说他命硬,克妻。

自幼失去父母至亲的他,是从不相信宿命的一个人,那天在回去的路上失声痛哭。像多年前不信自己收到学生夹在书里的情书也会动心那样溃败,无力。

赶到医院时,他的头上蒙了白被单,她怎么也哭不出声。

她想,他还是先走了,应了算命先生那句话,他有一劫。

给他上坟的时候路过老屋的鱼市,她已经很久不养鱼了。

自从他去世之后,家里的鱼死了一批又一批。原来,他和那些鱼是心灵相通的,他活着的时候,那些鱼一条都没有死过。每天,只要她睁开眼睛,就能看到那些鲜活的生命在游啊游,那时,她就觉得生命是美好而充满希望的。

她想,自己再也不要去算命了,人生不是A和B的选择题,人不过是些字母,只有组成一个完整的汉字才不孤单。

她就是靠着这个信念活下来,可他还是去了。

鱼贩叫住她,那是他们最初租房子时房东的哥哥。她笑,竟有些感慨。

十月下旬,冷了,鱼贩抄起手,问她怎么不顺便买几条带回去。她摇头,转身往前走,鱼贩在后面说,你们夫妻真奇怪,你丈夫在我这订了这么多鱼又不来买……

她讶异,回头。看着鱼贩,嘴角有些僵硬地说,他已经去世了。

鱼贩点头,怪不得好久不来买鱼了。这两年只有他每隔几天就来买这种又贵又不好养的鱼,每次叮嘱我要选同一花色,同样大小的……

原来,那些被她视为精神支柱的鱼一直在死,是他每每跑去鱼市偷偷买回新的换上。

那些电话便是他打给鱼贩的。

直到他去了,她才知道,那些鱼,不是她养活的,是他用自己生命一点点支撑她活下去的痕迹。